黄土坡上的守望者
清晨五点,天还未亮透,果儿已经提着锄头走在村口的黄土路上。她是老干棒的媳妇,一个在陕北高原上扎根了三十年的女人。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,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变形,但她的眼睛始终亮得像山涧的清泉——清澈、坚定,藏着说不尽的故事。
老干棒是村里有名的倔汉子,一辈子守着十亩旱地,种玉米、栽土豆,靠天吃饭。果儿嫁过来那年,才十九岁,是从邻村翻了两座山被彩礼“换”过来的。那时的她瘦得像一根初春的芦苇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。乡亲们背地里嘀咕:“这姑娘能扛得住老干棒那脾气?能熬得住这苦地方?”
但果儿偏偏熬下来了,还熬出了滋味。
她记得刚过门的那个冬天,老干棒蹲在炕头抽旱烟,闷着脸说:“咱这地方,留不住水,留不住人,但能留住命。”果儿没吭声,第二天却扛着铁锹去坡上挖蓄水池。一锹一锹,从清晨到日暮,手掌磨出了血泡,又结成了厚茧。村里人笑话她:“女人家折腾啥?老天爷不給脸,挖穿了地也存不住水!”果儿只是抹一把汗,轻声答:“存不住水,还能存住心。
”
慢慢地,她真的“存”住了点什么——不只是半亩大的土坑里终于蓄住了雨水,更是一种无声的信念。她开始在坡地上试种耐旱的枣树和花椒,一棵、两棵……十年过去,那片曾经连草都懒得长的黄土坡,竟有了一片小小的绿荫。老干棒依旧沉默,但夜里会多盛半碗小米粥推到她面前。
有人问果儿图啥,她咧嘴笑:“图个踏实。地不骗人,你喂它一滴汗,它还你一颗粮。”
然而时代的洪流终究漫过了黄土高坡。年轻人一批批往外走,去西安、去北京,挣活络钱,住楼房开小车。果儿的儿子也走了,只在过年时带回一箱牛奶和几句匆匆的问候。村里空了一半,学校撤并了,小卖部关了门,只剩几个老人守着几亩薄田,像秋后僵硬的玉米秆,在风里簌簌地响。
老干棒蹲在门槛上叹气:“这地……怕是要荒了。”果儿却摇头:“荒不了,人在,地就在。”她开始学用智能手机,让儿子教她拍视频、发抖音,把枣树开花、花椒红果、甚至老干棒编筐的手艺都传上网。起初没人看,后来竟有了几条评论:“阿姨坚持得不容易!”“这花椒看着就香!”
她不太懂什么叫“流量”,但知道有人愿意看,就是好事。
从泥土里长出的光
果儿的抖音号叫“老农民老干棒的媳妇”,没有滤镜,没有剪辑,只有一双手特写——刨土、摘椒、揉面、缝补。偶尔镜头一晃,拍到老干棒佝偻的背,或者黄土坡上晃晃荡荡的日头。她配的文字也简单:“今儿下雨了,苗喝饱了”“椒红了,馋人不?”
意外的是,这些粗粝真实的片段,竟像一粒粒种子,在网络的荒漠里悄悄发了芽。有人留言说想起老家的奶奶,有人问她花椒卖不卖,还有大学生专门私信:“阿姨,您这是活着的乡土史啊!”
果儿第一次收到订单时,手抖得差点摔了手机。她连夜和老干棒一颗颗挑拣花椒,装进洗净的化肥袋改成的纸包,第二天走十里山路去镇上的快递点寄件。老干棒嘟囔:“挣这仨瓜俩枣,不够鞋底钱!”果儿却笑:“挣的是个心意。”
渐渐地,“老干棒的媳妇”有了几百个粉丝,花椒、红枣、小米开始零星往外卖。城里人夸她实在——“阿姨的椒麻香透顶,比超市的强!”她把这些评论念给老干棒听,老汉扭过脸,却偷偷多捆了两扎花椒让她塞进包裹里:“给人尝尝鲜。”
2020年冬天,村里通了宽带,果儿学会了直播。第一次开播时,她紧张得手心冒汗,只会笨拙地展示手里的活计:纳鞋底、腌酸菜、晒柿饼。镜头下的她絮絮叨叨:“这布是旧衣裳改的,线要搓紧才耐磨……”“白菜得压石头,不然浮沫子……”
没有人嘲笑她的土气,反而涌进来上千人围观。弹幕里刷着:“阿姨慢点说,我记一下!”“这是我奶奶的味道!”一场直播下来,她卖光了半年的存货。老干棒蹲在炕沿数钱,手指抖着:“这……这够买头小驴犊了!”
但果儿想的不是驴犊。她和村支书商量,拉上几个留守的婶子姐妹,一起打包发货、直播带货。她识的字不多,但算账清楚,做人更清楚——称永远翘得高高的,坏果绝不装进去。她说:“咱卖的是良心,不能砸黄土的脸。”
去年秋天,儿子从深圳回来,看她对着手机介绍辣椒酱,突然红了眼眶:“妈,你比我在外边闯得还亮堂。”果儿用围裙擦擦手,轻声说:“哪儿亮堂?不过是地教我的——再旱的坡,也能开出花来。”
如今,“老干棒的媳妇”已是一个小小符号。她没成为网红,却让一片土地重新被人看见;没走出大山,却把大山的滋味送进了都市楼宇。她常说的还是那句:“地不骗人,你好好待它,它总会給你果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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